李强总理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无论是对2024年我们所取得的成绩的总结，还是对2025年政府工作任务的布置，都把改善民营经济的发展环境、加大对民营企业的支持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上。

党的十八大以来，发展民营经济实质上已经成为我们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的一个基本内核。因为我们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就包括以公有制经济为基础，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两个毫不动摇”的方针是指“毫不动摇地巩固和发展公有制经济”和“毫不动摇地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这就为发展民营经济提供了根本的制度保证。我们知道，公有制经济与非公有制经济是一对互补的集合；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是另一对互补的集合。而这两对互补关系所涵盖的总集是一样大的，但是由于“国有经济”是“公有制经济”的一个严格子集，所以，作为“国有经济”的补集的“民营经济”就比作为“公有制经济”的补集的“非公有制经济”的范围要大。上面说的第二个“毫不动摇”所要支持的“非公有制经济”一定属于民营经济，因此民营经济里的非公有经济部分就由“第二个毫不动摇”得到了支持。而民营经济里的公有制经济部分（指合作经济与集体经济）则由“第一个毫不动摇”而得到了支持。可见，民营经济的发展，不仅是要依靠第二个毫不动摇原则，而且也要依靠第一个毫不动摇原则。

尽管党中央的决议早已指明对民营经济需要毫不动摇地加以支持发展，但是在实践中仍然存在一些问题，需要在体制上逐步改善，以促进民营经济的发展。从202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出台《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到2024年中共中央通过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议，都将改善民营经济的发展环境作为改革的焦点，集中于让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一样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平等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法律保护这三个市场法人地位上的公平目标。这实质上是想要避免将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中的主体关系和主导关系转化为市场势力。可是这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追求目标，要实现这个目标是十分艰难的。当前，实践中存在着不少关于民营企业在金融服务、市场执法方面所遇到的不平等问题。从根本上说，民营经济的平等的市场地位不是求来的，还是要依靠民营企业家的创新。如果像DeepSeek那样在高新科技领域打开了一片天地，其面临的市场关系就会平等得多。

在当今的发展格局中，民营经济体和民营企业家如何平等地与国有企业和其他经济体参与市场竞争？如何平等地使用生产要素？这里关键是不能被动地等待，而是要积极投身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实践，在实践中发挥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的利益，扬长避短。

最近十几年，以数字技术、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第四次财产革命正在大幅度地摧毁和取代以往以物资资本为基础的、以车间流水线和财产工人劳动密集型为特征的管理式的生产方式。人类从第二次财产革命（以电力，电报，铁路为标志）、第三次财产革命（以计算机为标志）建立的物资资本时代所形成的企业和企业家的典型方式是“泰勒”式大工厂、大规模的制造业和庞大的股份公司，形成了从原材料到最终品的垂直一体化的财产链，生产的间接化程度非常高。而以知识资本为代表的第四次财产革命，将研发、创造与最终产品和服务的提供的全过程大大缩短，生产和研发过程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数据化、自动化、机器人化和大模型化了，并且以一系列微型经济体与企业家取代了“泰勒”式的超大工厂。像半个世纪前鞍钢那样的70万职工集中于鞍山市的“钢城式”生产方式已经退出了历史，尽管华为和小米也有几万、甚至几十万员工，但是其生产基地已经分布于全国甚至全球几十个点，呈网络状了。

新质生产力时代的这种“创造性毁灭”现象，实质是给中国民营企业家和民营经济带来了企业家机遇。拥有这样好的企业家机遇，民营企业就可以比较平等地参与市场竞争。为什么发展新质生产力会给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家带来企业家机遇？因为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在中国经济的市场与政府之间的关系中是天然地与市场联系在一起的，因为民营经济本来就是在市场与政府之间的间隙中发展起来的，对市场上各种生产要素的相对价格变化，对新质生产力说提供的市场盈利机会，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家会反应敏感，迅速捕捉到企业家机遇，让自己做强做优做大。比如，2024年底至今在杭州所诞生的代表新质生产力的“新六小龙”，就全是民营企业。

由于民营经济与民营企业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过程中发挥出了自己的利益，就得到了政府和社会的欢迎。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从有利于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目标出发，也乐于鼓励并大力支持民营企业家利用发展新质生产力所带来的企业家机遇。这是由于，民营经济与民营企业家在新质生产力领域的发展、繁荣和积累，说到底是一种知识资本和人力资本的积累，这是一种社会财富与社会资本。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家的这类社会财富或社会资本，是就其溢出的社会功能而言的，并不是就民营经济和民营资本的属性来说的。民营经济的非公有制经济的属性当然是不同于公有制经济的，但其从功能来讲有公益性，它具有社会资本的功能。这种社会资本在哪里聚集起来，就会将其公益的一面带给所属地，会促进当地经济繁荣、就业增加，人民收入上升、科技进步，也会促进当地早日进入新质生产力时代。因此，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进程中，像杭州这样的地方政府就会乐于投入资源帮助“六小龙”落户，努力做到“无事不扰，有求必应。”可以预见，地方政府吸引民营企业家来自己辖区利用开发企业家机遇，这会成为中国在发展新质生产力时代地方竞争的一种新的特色与内容。

总之，民营经济与民营企业家在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平等地位的获得，是取决于两个方面的：一方面，各级政府和国有经济体要引导和支持民营经济与民营企业，在法规和规制方面尽可能地消除对民营经济与民营企业的歧视；另一方面，民营经济体和民营企业家要努力发挥出自己的优势，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实践过程中贡献出自己独特的创造力，主动地投入到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过程里去，在实践中争取到市场平等地位。

作者简介

平新乔

北京大学经济梓材讲席教授。2007年获得孙冶方经济科学奖，2015年获评北京市教学名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微观经济学及其应用、财产组织理论、财政学、外国经济思想史。在国企改革和混合所有制改革、中国财政与税收改革、财产结构转型和财产组织、外国经济思想史等领域，已在国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200余篇论文。

专题链接：聚焦两会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