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校友采访录之十七】田伟:扶桑学成 救死扶伤

【编者按】:日前,北大校友工作办公室组织采写的图书《故乡的云》由北大出版社正式出版。该书采访了28位自改革开放以来北大留学回国的优秀校友,深入挖掘了他们响应祖国号召投身国家建设的感人事迹,引导青年学子树立科学的成才观和就业观,将北大人为祖国和人民奉献青春和力量的精神发扬光大。《故乡的云》是继《西部放歌》之后“北大博雅系列”丛书的又一力作。本网将陆续编发本书文章,以飨读者。

中日之间自古有友好的学术交流史。1902年,鲁迅先生东渡日本,进入仙台医学习,以期医治国人羸弱的身躯。在仙台,先生弃医从文,从此改变了几代中国青年的思想。在鲁迅先生的读者中,有一名北大医毕业的校友:1994年,他从日本国立弘前大学研究生院毕业获医学博士学位;1995年,他从日本回国,一手创立起北京积水潭医院脊柱外科。北京市积水潭医院院长田伟,他为病人救治受伤的脊梁,自己也树立起燕园学子在杏林里的脊梁。

“对我来说,医学就是一流的专业”

医生是一个社会性的人,工作非常复杂。有人问我为什么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呢?其实我选择当医生在考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很明确了,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家庭影响。

从我爷爷的爷爷再到我父亲很多代都是做医生的。我爷爷解放后是当地著名的老中医,他念过很多书,出身书香门第,他不是那种墨守陈规的老中医 , 很重视文化学习 , 在大众对西医不很了解的时候他把我父亲送到北京读西医。父亲当时考上了两所, 他最终选择了北京大学医 ——那被认为是当时国内最好的医。家里学医的人很多,我母亲也是医生,所以我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与医学有关的东西,没有人让我学医,我自然就喜欢上这个职业。

1977 年我高中毕业,是恢复高考第一年。每年我们都有一个月时间到校办工厂劳动。宣布恢复高考的时候,我们在校办工厂,年级组长把我们集合起来宣布:大学取消了选拔制度,过去工农兵大学生是选拔的,看政治表现,现在要通过考试,每个人都有机会。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觉得天方夜谭一样,我们可以通过考试进大学了!但是它有特殊的政策,照顾社会上已经毕业工作的人。那年我差三分没有考上。我们有那么一两个考上的,虽然他们的成绩和专业都不理想,但是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故事给我们的鼓舞还是特别大。后来我们开始进入高考补习班学习,也是第一次开始有高考补习班,参加半年后参加全国统考。

在补习班,我学习一直是比较突出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考医。医学属于理科,实际上我的爱好是文科。我作文写得特别好,高考补习班的语文老师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他劝我考文科,而我已经抱定了学医的想法,并且考我父亲的母校——北京医(北京大学医)。高考报名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父亲的母校——北京大学医。老师对我说:“你应该报北大、清华的计算机系,那才是一流的大学,一流的专业。”我坚定地说:“对于我来说,北医就是一流的大学,医学就是一流的专业。”

刚接触医学,就有一种特别新鲜的感觉。上大学之前我已经接触过很多医学的知识,高中毕业后我们准备去插队,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当赤脚医生。于是把我家里有关医学的书都搬来读,还特意买一些速成的医书。现在想来觉得挺可笑的,不过我当时并不觉得枯燥。上大学后,有一种既新鲜又熟悉的感觉,以及内心深处有一种特别的“优越感”。对于解剖学方面的书籍,我基本上都阅读过了,初读的时候一知半解,都是无意识地将知识记忆起来,结果对我后来的学习和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我的家庭氛围对学医也有很好的促进作用,我的同学中有些人只是因为医生这个职业不错,于是高考选择医学,可真正到了学医的时候,发现里边东西并不是那么简单,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读。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对医学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在别人拼命追求分数的时候,我选择了将医学知识读懂、读透。

“他们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机会留给了一个中国人”

留学日本是我的一次机遇。我的教授(后来成为我的导师)叫原田征行,他特别喜欢中国文化,他发现北京积水潭医院虽然是中国非常著名的以骨科、烧伤科为主的医院,但这里水平并不是很高,特别是当时脊柱外科几乎空白,没有人做。听老医生回忆,在医院建立伊始,很多老教授搞过脊柱外科的工作,但因设备差技术力量不够,出现了很多问题,又因为风险大没有人愿意研究,留下了空白。所以原田教授和医院领导说希望能帮助中国培养人才,我的老师(矫形骨科贾佑民教授)在这方面跟日本的医学界交流很多。当听到这个消息,他非常高兴,觉得这个机会非常适合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学。我特别想去,不仅因为这个教授在日本很知名,更重要的是脊柱外科日本搞的很好而在我们医院目前还是空白。田原教授来访问时,带来了一个叫微型磨屑钻先进的工具,是脊柱外科领域专用的最先进的切屑工具,我们医院里没有人会用。主任让我保管,没有人去使用它。虽然我从中学时候就开始学日语,但是出国之前,原田教授依然严肃地对我说:“你这个日语还不够,还得努力学”。我很紧张地说:“好好好”。现在想想自己当时学的那点日语,和实际生活应用有很大不同,医学用语更是不到位。

原田教授任教的弘前大学是日本一所国立大学。弘前大学在日本不是特别有名,原田教授却非常有名。他从很年轻的时候就研究脊柱外科并且有很多创新的实践,包括当时研究旋转的断层影象系统(就是后来说的CT)。 他在日本脊柱外科有很高的声望,我恰恰要学脊柱外科,跟随他去学脊柱外科就连日本人都羡慕。原田教授人非常好,乐意帮助年轻人。他把学临床的机会留给了我。在日本的体制下,一个学生要进入临床必须得有资格的审核和临时的行医执照,还要有相应的医疗保险,手续非常复杂。因此没有几个教授愿意带留学生做临床,一般让学生进实验室。原田教授想让我学习和掌握脊柱外科,给了我一年半的时间在临床上。他安排我在关节组、脊柱组、手外科组、运动医学组挨个去轮转。刚开始我对临床非常不熟悉,在下班之后自己再加班补课——其实田原教授的字典里也没有“下班”的概念,大学就是他的家,自己的家就像旅店只用来睡觉 ,他们就像机器似的工作 ,没有下班概念,经常工作到晚上甚至凌晨。

做临床一段时间后,原田教授建议我系统的学习,希望我读研究生,因为日本医学研究生没有硕士只有博士,一读就是四年,问我能不能吃苦。我说吃苦没有问题,我已经在日本生活了半年,每天都是最晚走的。在大学里很多日本人对我很佩服,因为和我同辈的日本年轻人已经不特别刻苦了。我不属于机灵的那种人,不明白和教授套近乎这类“关系学”,只是一味学习。热心的原田教授找到我希望我读研究生,我当然愿意读,因为研究生能学到更多东西。读博士需要参加设在东京的日语考试,原田教授将所有事情都替我安排好了——让秘书帮我安排好报名、定火车票、安排住宿、第二天考试后夜车返回……在异乡生活的我总是被这些温暖感动着,现在回忆起来心里依然暖暖的。当时管理我们所有受训医生的医局长在医局的黑板上写到:田先生要到东京参加日语考试,让我们祝福他考试成功。一句短短的话给了我许多的感动和鼓励。

当我通过考试时,医局长专门组织了整个医局的庆祝会,我没想到一个进修的中国人能收到这么大的“礼物”。我顺利地成为临床医学博士,读博之后才知道,每年教授只允许招收一个临床博士。那年原田教授把名额给了我,我的几个日本同学只能去读基础医学。他们都很嫉妒我,甚至可以用生气来形容。他们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机会不给日本人, 留给了中国人。

“我在深夜里问自己:到日本留学为了什么?”

在日本工作学习了五年多之后,选择回国工作,我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当时我的项目研究已经到了后期,进展地非常好。原田教授专门申请了两亿日元的资金购买研究所需的整套高级设备,日本的同学都很羡慕我的成果。可我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我学成之后又会怎样呢?留在日本还是回到祖国,内心一直很矛盾。有时我在深夜里经常问自己:到日本留学为了什么?学脊柱外科这么多年的目的又是什么?不断地追问之后答案越来越明晰:回到自己的祖国,把脊柱外科做好。这不是空话,而是漂泊在外多年自然而然发生的想法。

那时我的爱人也在日本,内心深处我们都想回到祖国的怀抱,却又面对最残酷的现实问题——中国的医疗条件相对日本而言,差距非常大。我们思来想去,认为回国的目的不是为挣钱,也不是为舒舒服服过日子,回国是为了实现理想,为了做出一番事业。原田教授好心提醒我:“在中国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很难,人际关系比较复杂,你要考虑好”。

除了我心里的愿望之外,来自祖国的召唤也让我坚定地做出回国的选择。积水潭医院骨科的贾教授希望我能回国,整个骨科也希望我能回去。积水潭医院院长曾经去弘前大学访问,亲自找到我,希望我回国工作,“医院目前缺少你这样的人才。”他的话语十分诚恳,并告诉会永远支持我。我母亲也打电话支持回国,认为在中国一样能能干出大事业。她同时也要我有思想准备,因为要成就事业不会像想象的那么简单。得知我做出回国的决定后,很多日本人对原田教授发难,有的甚至在背后骂他 , 问他为什么要偏向中国人。我很矛盾,他是我的恩师,不仅仅给了我特多生活上的照顾,更指导我走进了脊柱外科临床的殿堂。我知道教授希望我留下来,给他当助手。

日本有良好的工作条件,简单的人际关系,当然还包括原田教授对我的信任,他希望我留下当他助手。日本的助手和中国不同,数量相当有限。因为限制很多而且要求非常严格,能够当教授的助手是一个无上的荣誉,意味着大学的正式员工,在激烈的社会竞争里已经先胜了第一步。可是,当我想起积水潭医院领导送我到日本来留学,就是希望我学成后能回国回院,能救死扶伤,在自己的国家实现当初的抱负,实现学医的理想之后,我最终选择了回国。

我回国后,受到了积水潭医院院长的照顾。他支持我做脊柱外科,让我进专业组,在矫形骨科科室工作,还拨出几万元专款,购买脊柱外科医疗设备。那时中国的所有医院中,都找不到先进的脊柱外科设备和手术器械。院长从德国买回的设备对我是很大的支持。如果没有这套设备,脊柱外科手术根本无法实施。回国前,原田教授送给我一个手术眼镜。为了安全,在国外做脊柱外科手术都要求一定要戴放大镜,而在国内都不戴,存在很大的危险。原田教授特送我的是英国制造的最好品牌的放大镜。这份礼物对于我有莫大的鼓励,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想起最后原田教授对我说的那句话:坚持,好好干。

六年前,我从积水潭医院走出,远赴日本学医,六年后,我带着博士头衔回到积水潭医院。然而每段转折的开头都有挫折。回国初期,很多专家还把我当做初出茅庐的医生。刚回国的那段时间,医院领导并没有让我上手术台,更多的是在手术台旁观摩学习。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树立起自己的信心,于是我毛遂自荐申请做脊柱外科手术。很多医生对我不是很信任,同事给我出主意让从最简单的取骨手术开始。我坚决反对,我要做一例手术证明自己,我要求做椎管扩大减压腰椎管狭窄手术。在别人怀疑的目光中,我有条不紊地做完手术。在场的医生觉得很神奇,我用磨钻减压减的非常好,不怎么出血。通过第一例脊柱外科手术,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树立了成功的信心。

私底下有同事和我说,田大夫你学的是脊柱外科,做腰椎手术代表不了真实水平,不如做颈椎手术让我们见识一下。我开始了只有外院专家才能实施的颈椎手术,也取得了成功。做完颈椎手术后我又开展了另外一个颈椎的手术——椎板扩大成型。手术要求很精细,有些像雕刻。手术的难度一例例增大,最后到枕骨大孔的手术、神经外科的手术、枕骨大孔减压手术、上颈椎固定手术等。渐渐地同事和病人对我认可了,我从一个配角变成一个大组的主角。从开始脊柱外科病人不去北京积水潭医院手术,不敢让我手术,到后来他们的评价说“田大夫的医术不错,手术做得也好”。随着时间推移,从医院里没有病人的弱势科室发展到病人“门庭若市”。 1997 年,我和院长建议成立脊柱外科。听到这消息大家都劝我,因为建立科室不是闹着玩的,但我坚持着自己的决定,院长对我很支持,他顶着巨大压力,帮我成立了脊柱外科,有 30 张床位。

从矫形骨科带出来五名医生,成立了脊柱外科。脊柱的患者是最多的,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病人。我觉得一名医生只要你努力的工作,有真本领,一定能得到同事和病人的认可。在科室刚成立伊始,我们每天都在医院摸爬滚打。五名年轻的医生,都是自己值班,任劳任怨。脊柱外科没有明确的下班时间,查房经常是下午、傍晚才开始,一直到晚上八、九点钟。这样一种氛围,共同努力的氛围,使脊柱外科成为学术气氛浓厚的科室。 就这样,我的“回国创业”故事,如同埋藏了一个冬天的竹笋,终于破土而出成长起来。我回想起在日本留学时,在深夜里追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到日本留学为了什么?”现在,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学成归国,救死扶伤。”

 

编辑:落泱

转载本网文章请注明出处

百度 搜狗 360搜索 编剧解读《以美之名》:女性题材不是一种局限 五大行齐出手,银行业加快回购增持贷落地 吴尊晒与老婆出游照 多特贡献17分3板2助 李大霄谈中国资本市场维稳自信笑了

      <code id='3deef'></code><style id='7fbeb'></style>
    • <acronym id='08ad6'></acronym>
      <center id='b08c1'><center id='7a4ab'><tfoot id='83dfc'></tfoot></center><abbr id='204f2'><dir id='377b6'><tfoot id='490f7'></tfoot><noframes id='02992'>

    • <optgroup id='b2b46'><strike id='78d04'><sup id='be519'></sup></strike><code id='114eb'></code></optgroup>
        1. <b id='ece61'><label id='cc0aa'><select id='5b4c3'><dt id='702a7'><span id='fc10b'></span></dt></select></label></b><u id='9a537'></u>
          <i id='c77e5'><strike id='9867f'><tt id='dba51'><pre id='b1461'></pre></tt></strike></i>